负载沧桑,琴遇春天-记斫琴师王天汉

    

    37岁的王天汉直直地望着太阳,自言自语地说:有机缘的话,把自己斫的中国古琴背上珠峰朝拜一下。当时,和他一起晒太阳的一个朋友半天没有出声,第二天早上晒太阳的时候,那个朋友把昨晚写的诗给他看,王天汉这才想起他这个朋友是个写诗的,好家伙,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值得这个朋友花一晚上写这么长的诗?

       读着,读着,王天汉的脸上发痒起来,他不知道是斫琴时的大漆给他的过敏后遗症,还是朋友这些神神叨叨的诗歌刺激着他的脸?王天汉想,背着自己斫的古琴上一趟高山,对上过珠峰顶的自己来说,一个普通的理想而已,怎么就是有史以来最美的最有灵魂的离太阳最近的声音?直觉告诉王天汉,下次上珠峰的时候,带他感受感受自己真实的灵魂。
      斫琴师王天汉的灵魂之歌,是《高山流水》,
      斫琴师王天汉的话,是《阳春白雪》
      是有史以来大地上最美的离太阳最近的声音
      把我体内那怪兽教训得服服帖帖
      斫琴师的话,让华尔街成天算计他人的家伙
      还有在战火中博弈的阿拉伯兄弟们
      感叹自己背负的情感还在茹毛饮血的时代
      当年珠峰上玩火炬的运动员没有打动我
      如今珠峰上抚琴的王天汉
      把我醉得一塌糊涂、、、、、
 
     敢情这条生命载体,这么多年传扬的,真是诗人朋友说的灵魂之歌?那我生命中其他东西呢?他突然想起了他的老师给他讲的一个故事:蜈蚣本来好好地在地上走路,一个听说很有智慧的家伙夸奖完蜈蚣的脚后问蜈蚣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这下蜈蚣糊涂了,顿时乱作一团。上珠峰,生活中的一朵浪花而已,浪花再高,终归还是要恢复到平平常常的生活。
       
      之前,作为一个摄影师,王天汉走了那么多的名山大川,拍了那么多的照片,通天地之魂的,能够体现中国人从容的气度和优雅生活品味的,他发现是中国古琴,王天汉感慨的是,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艰难岁月,那种委婉绵缠的圆静和雅如一柱香散发的古琴音,一直是在中国老百姓讲究天人合一的日常生活里,只是近代以来,那种诗意的生活被打破了。三千年来,作为日常生活中修身正心之首的“琴”,竟沦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中国“琴感”(情感)缺失后的悲哀吗?王天汉曾经做过一家报社记者,理解这个社会的浑浊和无奈,也探索了自己能力的边界,平平淡淡的日常生活中,他懂得把自己的灵魂灌注在中国古琴里,他明白,一个明澈了灵性自由后坚持把每天的日子过充实,才是一个成熟灵魂的自如生活。

     谁能知道呢,将斫琴的工作融化在日常生活中的艰难?每当一些上班的朋友来他这里玩得尽兴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吃的苦值得。记得一个朋友说,如果自己不买几件好衣服就不敢给他介绍女朋友时,他只是苦笑,自己的琴,从木料到大漆,是马虎不得的,都是要花大钱的,房租一年好几万,房东不停地叫嚷还要上涨,自己不喝酒,朋友们来了总得花点钱买酒肉吧?收养的三条流浪狗,也要让它们有家的感觉吧?再说,作为一个男人,自己长得并不差,花那些钱装点门面有什么意思呢?注重外在东西的人对我也难产生兴趣。我的琴,花了大钱买的好料好漆,用心做,没有一分钱是浪费的。以前在大山里摄影,那些山山水水从来没有嫌弃他破破烂烂的衣服,如果约会一个只看外表的女孩,干嘛花那些冤枉钱?王天汉想,如果真是生命中的伴侣,他还是愿意花钱的,只是,这种机缘,不是靠穿几件漂亮的衣服可以得到的吧。

     有对买他古琴的夫妇,说他的笑比加州的阳光还要爽朗,中国的山山水水他走了不少,加州的阳光怎样爽朗,王天汉还真不知道。不过,王天汉笑的是,三千年的中国古琴,从他的手上传到了太平洋彼岸的朋友手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星光灿烂,王天汉常常一个人把摇椅放在大院中央,然后躺在摇椅上遥望,偶尔一颗流星滑落,他会想起操劳一辈子因病去世的母亲,一颗流浪的心从来没有在母亲身边呆过,更别说尽孝,母亲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还好吗?

      去年秋天,朋友一行九人来到北京上庄他的斫琴工作室,兴奋异常。王天汉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用红肿的布满裂纹的手,在大院西厢介绍正在用砂纸打磨未成型的古琴,说这些古琴是有灵魂的,要千万次地心平气和还要充满感情地打磨。一个朋友立马开起了另一个喜欢写诗的朋友的玩笑,说每天写诗就是每天发泄而已,写诗得像王天汉打磨琴一样,两年一把琴,写诗的朋友皱起了眉头,兴奋感全然消失,感叹这种活没有一颗懂得古琴的心是干不了的。有几个朋友也许是不忍看他那双红肿粗糙的手吧,到西厢外浏览他拍的那些黑白照片,这些大山和大山一样静美的山民照片,一个朋友吃饭的时候,说自己被城市污染的眼睛在他拍的那些镜头里洗了一个澡,王天汉颇感欣慰。另一个朋友说跑到他书房里翻看满书架的琴谱,感叹北京还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说这个藏在上庄的王天汉还真是一位奇人,因为实在无法把这些天书一样的精美的古琴书籍和那个满手裂纹的穿得脏兮兮的王天汉联系起来……听着这些恭维的没有实质内容的话,王天汉只是笑笑。

     在王天汉的斫琴工作室里酒足饭饱之余,每人在他家两棵柿子树上各打了一袋柿子带回家吃。半个月后,王天汉收到一个长长的感恩的短信,说那天王天汉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小孩子一样地跑前跑后给我们每人找袋子装柿子的时候,他的心为这个男人的天真热情陶醉了。那天满桌的鸡鸭鱼肉他可是忘了,但那一袋柿子放在窗台上足足吃了半个月。那一个个在高高的柿子树上打下来的甜美柿子,总让他想到地球上离太阳神最近的生命独有的滋味。于是想到上过8848.13米的王天汉,这个传承了古人灵魂的斫琴师,这个名字不同凡响的四川男人斫制的古琴里,一定也有一颗最高的心。触摸王天汉斫制的古琴,没有珠穆朗玛峰坐地而通天的超凡脱俗的慧身,恐怕很难触摸到古琴里高天的柔辉。
 真是可惜啊,这样一个懂得感恩的男人,如果是女孩就可以追了,王天汉收到短信后忍不住开起了这位喜欢神神叨叨朋友的玩笑。

      王天汉的工作室里有四个隔开的房间,其中三个房间是专门为来看他的朋友们准备的,有些不上班的文化朋友来了,见这里有好吃好玩好住的十天半月不肯走,像古代的豪客一样,王天汉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好吃好喝招待无误,有时在他那里玩的所谓文化圈的一些朋友,提供些古琴文化宣传的相关文章,王天汉都乐呵呵地接受这些朋友为他提出的宝贵意见和资讯。

      18岁时,王天汉曾在寺庙里修身正心十年。如果没有那十年的修行,王天汉觉得也许是另一种人生。当一份经过修持的心在天地间行走时,可谓山含情,水含笑,人也妖娆。2002年5月的一天,王天汉以个人名义,在他尊重的仁青平措老师帮助下,成功登顶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
登山界有句名言: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在那里。王天汉的话,却像北斗星遥挂天际:我的心在高处,我上珠峰只是想看看我的心而已。

     沉迷肉身的我们,难懂人是道器合一的产物,心在高处,心是道,祖先们几千年前就告诉我们了。王天汉知“道”了,所以才一路无阻地上了世界最高峰,看了看他的心。
那天从珠峰上下来时,鬼使神差,王天汉突然忆起小时候《上古神话演义》里看到的“琴”,这份心里面的“琴”,日日夜夜在心里面弹拨。王天汉说,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心里面那把“琴”是魔鬼在折磨着他,梦里总有隐约的耳语向他讨要琴。

     为了安抚自己的心里面那张琴,王天汉于是认认真真地开始斫琴了。
 
     从伏羲氏上观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而后削桐为琴的传说中,王天汉明白,一张修身理性的中国古琴,能够感受到几千年来斫琴师的智慧闪耀,这智慧的出发点,就从选择一块会唱歌的木头开始。
“一块会唱歌的木头,说起来浪漫,可找起来就像唐玄奘当年西域取经一样艰难。”
 
    是登山者高远的天性吧,为倾听到哪里的木头唱出他心里要的“琴歌”,王天汉一个人六年内数度上梅里雪山。

    木头里有乾坤,王天汉想起朋友给他推荐的那首美国诗人基默的诗《树》,是啊,一棵大自然造就的树里面,该有多少乾坤啊,自己斫的古琴木头当然要有自己的灵魂追求。

     一段适合的木头光照时间是多少?生长的土壤环境如何?每一段承受的水分差别?线条有怎样的变化?一年又一年,王天汉站在他要的木头面前,如同一个母亲,抚摸自己失散多年的不会说话的孩子一样,希望《幽兰》《高山流水》、《阳春白雪》、《潇湘水云》等,这些承载着上古先贤们情怀的天曲,要从他选的木头里面优雅从容地流出来。

     六上梅里雪山,每当朋友问他遇到的大事,他习惯用那双红肿的手,轻轻地擦拭着他拍的梅里雪山的照片,眼睛迷离起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让人怀疑梅里雪山的那些会唱歌的木头又在勾引他的魂了。
     曾经有个有钱的朋友忍不住问,如果有足够的钱,买不到你斫琴的木头吗?干嘛那么辛苦呢?为那些唱歌的木头,竟然六年六上梅里雪山?

      王天汉无语,不知道怎么回答。

     另一朋友说呼吸梅里雪山神气的计划,至今在他梦里酣睡着,不过喜欢王天汉在梅里雪山拍摄的照片。王天汉忍了忍,还是什么没有说。连下车拍几张照片就怕冷的这个朋友说,美是痛楚的,是要付出代价的,美的景色转瞬即逝,原来只看到照片的自然之美,没有想到付出的痛楚。

      王天汉喜欢拍冬天的景色,冬天的景色里,有一种经历了生命洗练的骨气之美,这种骨气之美,100张里面有3张捕捉到了就很棒了,用自己的镜头捕捉大自然的骨气之美,他苦并快乐着。讲斫制古琴的历程,时机不到,也许,在梦里做一个又一个的计划就是他朋友最好的选择吧。

      已在北京生活了十多年,还是习惯一口四川话的王天汉,对不理解他两年才斫制一张古琴的朋友说:“我斫的每张古琴,是为了自己灵魂的安宁,不是钱多少来决定的。”
“我是斫琴师,但我也是摄影师和登山者,最起码我斫的琴要对得起我看到过的山山水水。”
“没有踏过高山流水,想自己的琴里面流出《高山流水》?我不懂。”

      是啊,随便哼哼唱唱的人,怎么懂得一个习惯用山山水水的灵魂来唱歌的人呢?

     古语说:琴者,禁也,以迄真心。心琴,心情,心里面的琴,这古人造字造词的时候,就想到了几千年来要给斫琴师一个用心造琴的使命,意趣深远啊!王天汉说完这句话望了望天,微微一笑,“我的琴,希望能通天地之魂!”

      王天汉的这句话,像彩虹遥挂雨后的蓝天。


王天汉在北京上庄水库借住的四合院门口的燕子窝

四合院,居住和工作室都在此!




正在晾干的琴坯



工具!

漆和染料,冰箱里更多...

手绘涂鸦...

部分黑白摄影作品

检回来的门神,还有座椅


最喜欢的缺了一个口西藏木碗

唯一是很现代的工具,一个古董的macbook pro电脑


和北京的很多艺术家一样,抽很多烟,喝很多酒,但还好的是不骂娘


标签: 手工 摄影 艺术
关于作者
原山 自然的伙伴,俗眼中的闷骚型男人,智慧型朋友眼中的趣味诗人和热爱并懂得生活的赤子。 http://blog.sina.com.cn/love372372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这个强的。
    2012-03-05-14:24:04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把人生过得跟诗一样
    2012-03-05-15:39:07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浪漫主义的人生值得过么?
    2012-03-05-16:40:17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麦克阿瑟 我也想有这样的工作室,也很羡慕这样的人生...可惜只能仰望,嘻嘻!
    2012-03-05-16:56:51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哈哈不小心沾了一点人家艺术家的道儿“和北京的很多艺术家一样,抽很多烟,喝很多酒,但还好的是不骂娘”
    2012-03-05-16:59:00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麻脸 哈!骂娘不?
    2012-03-05-18:21:04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moyaya 人家文章说了么,不骂娘。
    2012-03-05-18:34:18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麻脸 我觉得喝醉了骂娘比较有爱:)
    2012-03-05-18:37:52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moyaya 嘿嘿俺自动靠边儿
    2012-03-05-19:56:39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彼岸 如果仰望着,也安于平淡的生活也是不错的。怕是怕总是“生活在别处”,这句话害了不少孩子啊啊。
    2012-03-05-21:00:14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原山 那哥们啥状态啥时候做诗呢...我比较好奇这个
    2012-03-06-10:57:41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随心而行的生活,既能保证自己的肚子又能满足自己的心,佩服佩服!我也要朝着这样的生活前进。
    2012-03-12-19:07:33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今天知道,本文中的王天汉,背着一把古琴,准备再次攀爬珠峰,目前坐了48个小时的硬座,今天已经到拉萨。

    为勇者喝彩!
    2012-04-23-18:58:45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好长时间没看过这么长的文章了,这次居然一口气看下来了,很喜欢这样的人,最后登峰祝顺利吧
    2012-04-27-15:16:59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木拉 谢谢!
    2012-05-04-20:48:17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nancy 感动是神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2012-08-09-09:35:08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逐物手造 只有懂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2013-01-28-22:23:12
  • 阿辛

手工客帐号登录

手工艺人和设计师的兴趣分享社区

iOS、Android 均可扫码下载 APP